一

1982年2月，刚大学毕业的我被分配到原丽江县计划委员会工作。计委的业务工作涉及全县各行各业，因此，我从那时起对城建工作就有接触。此后，还参与了丽江县城规划和古城保护的相关工作。

据了解，新中国成立前的丽江县城大研镇是按照风水理念进行选址建设的。22世木氏土司、470年的统治过程中，都没有按内地汉族的“井”字形或“十”字形设城墙建城。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座不按内地汉文化建设的大研古城及其民居建筑，在城市规划和建筑领域产生了极高的探讨价值。1938年12月，中国现代建筑学家、建筑史学家刘敦桢（1897年—1968年）教授到大研古城考察了9天。他认为：“丽江无城垣，但北接西康，西北通西藏，为汉、藏茶马交易之地，市面繁荣，似略胜大理……我囯将来之建筑，苟欲其式样结构，犹保存其传统之风格，并使之发皇恢廓，适应时代之新需求，则丽江民居不失为重要参考资料之一也。”这番高度评价和赞叹，在当时及后来的规划建筑学界产生了较大影响，许多人对大研古城及其民居都产生了仰慕之心，都想一睹为快。因此，新中国成立后，许多相关专家都慕名而来，只是，当地人则“不识庐山真面目”。

新中国成立初期，特别是1950年8月丽江地委、专署办公地从大理州鹤庆县云鹤镇迁到丽江县大研镇后，丽江地委、专署和丽江县委、政府的办公地都在大研古城内，办公场所和职工住房完全利用没收旧政权办公的房产、大户人家的房产。地委、专署和县委、政府及其下属机构的人员都挤在大研古城内办公、住宿，已经不适应丽江建设社会主义的需要，所以，必须另找地方建设新的办公区和住宿区。

当时，在大研古城的东、南、西、北方向都可以选择新的办公区和住宿区，这就要看当时的领导怎么抉择了。那个时候，要将古城保护下来的意识是不存在的，也没有上级明确要求保护某个文物的指示。从丽江坝子的地形分析，古城的北面是金虹山，地形不利；向东发展，正东面离团山太近（约7公里），且都是农田；东北面被莲花山阻隔；向南发展也都是良田，约8公里就是磨盘山；东南面虽有平地，但受蛇山阻隔；狮子山西面是一块从南到北长20多公里、东西宽约7公里的坝子，是城镇扩展余地最大的地方，也是良田沃壤较少的地方。加上为了解决照明用电问题，1950年12月，地委、专署决定在古城西北面利用黑龙潭的水源筑坝、挖渠、引水建水电站（如今电站遗址尚存）。为方便供电，首先把人民广场和人民大礼堂（现在的国际文化交流中心）摆在离电厂较近的地方。于是，地委、专署决定在古城西面建设新的办公区和住宿区，后来逐渐形成了福慧路和民主路。

1958年7月，国家建设工程部和省建设工程厅派专人来丽江，在专署建筑工程局、丽江县政府的配合下进行县城总体规划。此次规划由丽江专署副专员和万宝同志负责。在全面调查的基础上，大家绘制图纸，提出规划方案。其内容是：工业区以当时的专农机厂（原地区机床厂，现南门街区）为中心向南发展；居住区以大礼堂、黑龙潭的西北方向为主；办公区靠西南方向（原地委、行署所在地，现国际购物广场一线）；风景区在东南、东北（狮子山、象山）方向。近期（15年后）的人口规模控制在3万人以内；远期（30年内）的人口规模控制在10万人以内。

1961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竺可桢院士来丽江视察，对丽江的城区建设提出“老城保留，发展新城”的意见。这个意见只有8个字，但作用不小，当时的地方领导都铭记在心。

1965年，中共丽江地委决定成立“丽江县城市规划建设委员会”，由王耀富任主任，设委员7人，统一领导县城规划、建设工作。在地委、行署的领导下，开始进行调查、分析、收集、整理资料等工作，准备编制县城总体规划。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城市规划工作被迫停止。

1983年初，根据国务院批转的《全国城市规划工作会议纪要》和省建设厅关于“地、州、市所在地的县必须进行城市规划”的要求，丽江县政府决定成立丽江县城镇规划领导小组，抽调有关部门工作人员10名，特邀地区的专业技术人员及离退休人员7人参加，组成工作班子。规划办公室通过大量的调查、分析和论证，并进行地形测量，为编制规划打下了基础。1983年3月，省建设厅特邀重庆建筑工程学院前来丽江帮助编制丽江县城规划工作。3月到5月，该院城市规划系1979级师生14人在黄光宇教授的带领下进一步作了踏勘、调研，广泛征求意见，经过反复论证，编制出《丽江县城总体规划方案》。

《丽江县城总体规划方案》经县政府多次评审、修订后，于1984年7月2日提请县人大常委会审议。7月4日，丽江纳西族自治县第八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审议并通过了县城总体规划，作出《关于审议县政府城镇总体规划的报告的决议》，会后不久便上报丽江行署。丽江行署于1984年12月13日对总体规划进行了审议后报省政府。1985年11月25日，《丽江县城总体规划》经云南省人民政府批复生效。1986年2月28日，县政府下发《关于实施省人民政府〈关于丽江县城总体规划的批复〉的通知》，要求驻县城内的所有单位和个人把经省政府批准的《丽江县城总体规划》作为县城建设的纲领性文件，认真执行，服从管理；要求县建设局加强规划管理，从严执法，确保《丽江县城总体规划》的全面实施。

从1983年初开始着手到1985年11月正式生效的《丽江县城总体规划》，明确规定要完整保护大研古城。从此，保护大研古城有了省政府的红头文件，这是丽江城市建设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有幸的是，我参与了这段过程，并做了一些具有推动性的工作。

回顾这段历程，丽江人民应该深深感谢重庆建工学院的黄光宇教授。黄光宇教授为《丽江县城总体规划》付出了大量心血，他带领学生从1983年3月开始到5月，对丽江县及周边进行了充分调研，足迹遍及丽江地区所有县，甚至到了迪庆州中甸县（今香格里拉市）白水台（纳西族东巴文化的发祥地）实地考察。除了对大研古城做深入细致的调研外，黄光宇教授对玉龙雪山为中心的风景名胜也做了大量调研。凭着他的真才实学，不仅工整地编制了一套《丽江县城总体规划》的图纸和说明书，还依据调研资料专门撰写了《丽江古城保护与开发》一文，在1984年6月召开的西南三省一区建筑学会第二次学术交流会上进行交流，反响很大。这篇文章我至今保存，对我参与保护大研古城和规划建设以玉龙雪山为中心的风景区起到了重要的指导作用。

1983年12月之前，我是县计委办事员，单位派我多次参加《丽江县城总体规划》评审会。聆听过黄教授的精彩讲解，对我了解丽江县城及周边情况受益不少，特别是作为城建规划专家的他对大研古城的高度赞赏和保护建议，让我大开眼界。我没想到，当年又破又脏、又臭又挤的大研古城竟然是无价之宝；没想到，又高又陡、又秃又冷的玉龙雪山及其周边的荒地竟然是宝贝。应该说，黄光宇教授为保护大研古城立下了汗马功劳；还可以说，1985年11月生效的《丽江县城总体规划》是他的成名作；更应该说，他对后来丽江的声名远扬、旅游业的快速发展等功不可没。

如果没有黄光宇教授的影响，我对保护大研古城、对丽江景区的价值认知要大打折扣。原本我对大研古城和玉龙雪山的8个字的印象，且容我细细叙来。

“破”指的是房子。古城的房屋大多在清朝和民国时期建造，新中国成立后新建的很少，年代久远，破败严重，且大部分是土木结构，砖木结构很少，瓦上长草，土坯山墙被雨水冲刷痕迹随处可见，柱根地脚木材朽烂，铺面门板老旧破败，房屋歪斜，地板磨损严重，椽头腐朽，檐瓦七零八落，摇摇欲坠。

“脏”指的是街道。每条街每隔一段距离就沿街修建一个垃圾坑，由于当年（20世纪60年代）手扶拖拉机还没问世，手推车是环卫工人最先进的清运工具。因而，垃圾坑经常爆满，进而垃圾外溢，轻者被风吹起，飘飘洒洒、飞飞扬扬，满街满地都是，路过还得小心灶灰迷了眼。那些年，生产生活是第一位的，不大重视环境卫生，乱吐口痰、乱堆乱放的现象严重，郊区菜农挑的大粪沿街滴漏。这种景象别说看到了，就是听听也可知多么脏。

“臭”指的是古城的空气。那些年，古城居民的生活燃料主要用木柴、玉米根蔸、煤球3种，一到做饭时间，全城烟雾腾腾，沿街饭店主要烧煤，煤烟味加上沿街的旱厕和滴漏的大粪味，又呛又臭。这样的空气难以名状。

“挤”指的是人多房少、拥挤不堪。古城里办公、生产和居住混杂，居住占大头。上班大都在城周边，上下班时，有进有出，匆匆忙忙，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再者，全城只有四方街这个农贸市场，天天满当当，人山人海。可想而知，古城内何等拥挤。

“高”指的是玉龙雪山很高。最高海拔5596米，在它南面的山都低于它，居民生活在它周边海拔1800米至2500多米的地域，它高入云天的姿态天天可见，若在下虎跳峡仰望玉龙雪山，用壁立万仞形容也不为过。

“陡”指的是人难上去。珠穆朗玛峰能上人，而玉龙雪山最高峰扇子陡至今没人征服，就是因为它太陡。

“秃”指的是玉龙雪山上半部分没有植被，岩石裸露，尤其在雪融后，像一个人光着头、裸露着半身一样。

“冷”指的是玉龙雪山终年有雪。雪山离丽江城区只有10多公里，天气稍有变化，坝子里就变得很冷。

我对大研古城、玉龙雪山原本只有这样的印象，聆听了黄教授的高见后，怎能不觉得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1983年12月我任副县长后，分管城建工作，抓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已编制完稿的《丽江县城总体规划方案》尽快评审，提交县人大常委会审议，报行署批准后请省政府批准成为《丽江县城总体规划方案》。我到县城建局将一整套《丽江县城总体规划》图文材料拿回办公室，然后对照图文仔细地看了几天。心中有底后，向县政府办公会提出办理《丽江县城总体规划方案》审批程序的工作安排，会议决定让我主抓这项工作。1984年5月，县政府完成了向县人大常委会提交审议的所有准备工作。

1984年6月，在丽江县第八届人民代表大会上，我当选为县长。人代会结束后召开的县人大常委会第一次会议就审议了《丽江县城总体规划方案》，并通过了《关于批准上报丽江县城总体规划的决议》。接着，跟进上报审批程序，直至省政府批复后发文通告全县和所有驻县城的上级单位。

上任县长后，县城的规划建设又成了我的工作重点。如何保护好大研古城是个难题，这是没有可供参考案例的实践难题。丽江县是农业县，当时正值实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改革高潮，全县的工作重心在农村，按道理，城里的事可以暂缓一步，然而，在我心目中，保护古城已成了刻不容缓的事。

县城里多年积累下来的不少问题亟待解决，最棘手的算是住房拥挤的问题。新城内的职工住房都靠各单位自行解决，许多单位的宿舍几乎家家都是里屋住人、走廊上搭厨房。大研古城里更是挤得满满当当，一个四合院往着多家人，各家的走廊、楼道都成了厨房、餐厅。据丽江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陈嘉勋回忆，他住过的方国瑜故居（原属丽江专区医院公房）内约住着20多户，人数在百人以上。类似的情况几乎全古城都有。更有甚者，“土改”时有土地证的居民在院里院外搭建房屋；有些单位在古城盖起多层红砖房，特別是官门口的那幢多层红砖房，高耸于古城中部，实在惹眼。古城已经拥挤不堪，要保护好古城，疏散人口成了关键。

之前，县城建局和大研镇党委、政府为了解决居民兄弟分家、结婚无房等特殊困难，经过县委、政府同意，在不准占用耕地的前提下，在狮子山和北门坡以每块地基50元的价格安排了近300户的自建房。房屋已建到半山腰，但仍未能缓解古城人口密度太高、住房高度紧张的难题。《丽江县城总体规划》中已明确，要通过发展新城来保护古城，所以，保护古城首先要办的事就是停止在古城内建房，留住空地，疏散古城人口。为此，我专门给县城建局局长打电话明确要求，除了发生火灾的房子外，古城内一律停止新建房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