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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秧时节

(压题图 吴星 摄)

丽江坝子海拔2400米,终年积雪的王龙雪山雄踞北部。丽江属冷凉气候,除了小麦、包谷等主要农作物外,还有洋芋、蔓菁等旱地作物。丽江也产水稻,虽然黑谷的产量不高,亩产仅300来斤,但吃起来很可口。直到今天,玉龙县鲁甸乡产的黑谷、宁蒗县永宁镇产的红米闻名遐迩。

撒 秧

在丽江,育秧田有“催苗床”之称。秧苗分水秧、旱秧两种。金沙江河谷区的气候温暖湿润,惊蛰、春分就开始撒秧,此后无须格外照顾。

丽江坝子地势高、气温低,还常有倒春寒,秧苗就得格外留心照顾。

首先,育秧田需常年有浅水,还要适时翻晒,压上青蒿枝。最好压上叶面带刺的大蓟,将它连根挖起泡在秧田,杀虫灭菌的效果很好。到清明节前夕,秧田平整得像褥子一般松软,放干水后,人们把稻种均匀地撒在土层表面,不能让它们深陷泥潭,也不能让它们浮在水面。这项技术活与气温风向、水的浅深、手腕的力度,甚至与撒种人的脾性都有关联。把带着鹅黄肧芽的种子均匀地撒到秧田不是闹着玩的,有些农活需要用细工。一个村子里称得上撒秧种能手的只有两三人,随着他们的衰老,撒秧人的青黄不接是常有的事。

稻种要隔三差五地放干秧田水后晒太阳。这时要防两大祸害:一是泥鳅乱拱秧田,需要及时捕捉;二是麻雀成群结队地捡啄谷粒,需要在秧田边挂上各种风铃、摆放惟妙惟肖的稻草人。

拔 秧

不到一个月,秧苗已长到半尺高,泛出人心旷神怡的绿色。纳西族谚语云:“勤快的母亲养育出的姑娘,壮实的秧子培植出的稻子。人看从小,谷看秧苗。”

天刚蒙蒙亮,牛角号吹响了,所有村民必须立即到场。人们打着火把争先恐后地向秧田进发去拔秧。

拔秧的标准动作是:蹲在水中,屁股贴近水面,手臂放平,手腕立起,用中指和食指抓住秧苗根部三分之一处左右开弓。抓满两把后,在小腿上拍打,秧苗的根须要梳理得干净、齐整,然后用主人铺在秧苗上的稗草拴结实。

待到太阳升有一丈多高,农民背着一大篮子秧苗倒在稻田的埂子上。栽秧时通常栽自己拔的秧苗,所以,倒秧苗时各人都会记住自己的那一份。

拔秧人的早饭,每人会分到一块肥肉,它是最厚的猪肉,展示出主人家的豪爽、富有、热情。这块硕大的肥肉,男人啃得满嘴流油,如果没吃完是丢人的;女人吃一小口就收起来,用主人家准备好的芋头叶裹着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

插 秧

农夫少闲月,五月人更忙。芒种前后20天是插秧的最佳时间。纳西族谚语称:“五月栽秧天,蝌蚪摇尾巴搅些浑水都好。”原本安静的乡村一时忙碌起来,平时腼腆羞涩的妇女们变得烦躁,烟锅不离嘴的男人会忘带火镰而空吸烟杆。

有趣的民俗值得一写。

栽秧调。我们常说,“劳动歌声响四方”。其实,很多劳作不便于唱歌也无歌可唱的,如,种包谷、除草、割麦、灌水、打粮等等。但栽秧时人多势众、动作整齐,便唱起了“一人领唱众人和”的《喂默达》。领唱的借用经典歌词,结合当下实际随机发挥,众人只需重复衬词“喂默达,喂默达色”。通常,田埂头领唱的是本村的歌手,他没有报酬,但无需下田。有的大户人家从外地请来有名望的歌手压阵,场面十分壮观:随着一阵鞭炮声,在人群的簇拥下,民间歌手出场了,洁白的小褂一件摞一件,用猩红的蚕丝腰带拴紧。歌手神色凝重、腰板挺直地出现在田埂上,只是一般人很难见到他的真容,因为有人为他撑伞还特地遮去了大半张脸。这些歌手装着满肚子的歌,或短小精悍,或鸿篇巨制;或轻快活泼,或深沉悲壮;或触景生情,或传唱经典。他们因时因地而发,随主人、客人的需求而唱。

秧官“高孙”。栽秧的技术含量很高,有一套成形的把式,要左右开弓、10个指头齐动作:左手捧着圆形的秧包,把秧苗摊平,用拇指、食指揉搓分开,每株3苗,弱的要增添加强株,病的、断根的要剔除。用右手中指、食指、无名指夹住,把根插到泥土里,轻轻地往上提一提,让丰满的根须自然松散开来。能手插的秧苗,横成行、竖成线、叶片并拢又自然舒张,好像入土便成活了。差劲的人栽的疏密不均、东倒西歪,看起来病恹恹的。这一系列复杂的操作在3秒内完成,并不断重复、提速。实在累了,就用手撑在脚上歇一口气,不能伸腰立定。懂行的画家笔下的栽秧图,人们都齐刷刷地弯着腰,没有一个另外。

待到全村完成栽秧后,秧苗要在水里泡一个月。

栽秧的技术难度大,而且十分疲劳,所以,总有些偷奸耍滑的、动作拖沓的。于是,田埂上还有一个叫“高孙”的监工,一般都由懂行、公道的人物出任。他的任务是站在田埂上对着插秧人的背影进行管理。

“高孙”的管理方式有3种:一是放开嗓门呼喊。对栽秧人的速度、质量、态度不断提醒、反复强调,从早喊到晩;二是丢秧包。他能让秧包在空中飞越二三十米后精准地、均匀地撒在田里,几乎不会出现积压或紧缺的情况发生。第三是用鞭子。一根鞭子就在他脚下的水里,这是“高孙”最后的杀手锏,一般是不用的。一旦他举起鞭子甩得震天响,这是在警告某些栽秧人。

给“高孙”的回报是坐在堂屋前吃独席,酒缸也放在他的身旁。

催肥猪。栽秧要求所有人出力,任何人一旦融进队伍就不能落于人后。大家成行成队,像秋日在天空飞翔的雁阵,每一个体都努力扇动双翅方能减少自己的阻力并形成一种力争上游的合力。但插秧队伍里总有人动作不协调还无所谓、屡教屡犯,旁边的人一直都在帮他插秧,但他是“扶不起的麻布口袋、填不满的坑”,还总是埋怨留给他的太多太大。

与这样的人结伴为伍,搞不好连自己也被拖后关进“圈”。只得忍痛割爱扔下他,快快插着自己眼前的那一份后退,把他留在圆形的一个圈子里。这时,“肥猪”方才醒悟,使出吃奶的力气,但也走不出变成长条形的窄窄的通道。因为刚插上秧苗的田里十来天之内是禁地,绝对不能踩踏的,把他留在“猪圈”才是对他进行有效教育的绝佳形式,也只有进到这“圈”里方能催醒他的良知。大家都休息了,唯独他还在田里的“圈”内补漏。这种“催肥猪”看起来有些残酷,但在熟人社会的集体劳动中没有一种道德奖惩制度就很难形成齐心协力抢节令、争上游的好村风。当然,谁也不愿意总是当“猪”被催肥封杀,有了一次不能还有下次。至于初下秧田的少年新手、刚过门还有些手生的新媳妇们,被有意安置到好心人中间,在不知不觉中总能轻松地出来,甚至没有现出任何破绽。当然,村风民俗也绝不能叫他们出丑进“圈”,生产技能有一个漫长的学习的过程,从生到熟、从外到里、从拙到巧,甚至可以说活到老学到老,一下田,良莠好坏显露无遗。待到回家收工吃饭时,今天进“圈”的“肥猪”低头耷耳、两眼无光、手足无措,一眼就能认得出来。但其他人会投过来同情、期待、鼓励的眼光,没有人嫌弃。

抹你黑。农村生活很艰辛,平时总是穿着老旧的破衣烂裳,特别是雨天在田里劳动的时候,虽有蓑衣挡身,依然是一身泥、一身汗。只有进城办货或逢节庆、做客才换一身洗净的行头,被称“穿新衣服”的。人看衣裳马看鞍,说的是形式反作用于内容。可是也有例外,栽秧时节一定要穿新衣服,确实没有的也要找件干净点的好衣服,姑娘们得涂脂抹粉化个淡妆。泥水活倒要穿新衣服,值得探讨。首先,栽秧是集体劳动,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需要讲究卫生。而且低头弯腰容易显露肢体隐秘之处,又都是在熟人面前,至少要求衣能蔽体。其次,春末夏初乍暖还凉,雨水下地,小河淌水,铺青叠翠,花香醉人,在这诗画般的水田作业,给人一种难得的愉悦和洗礼。

连续一个月的栽秧完成后,第一拨泥水劳作结束了,要吃顿丰盛的收工饭,男人要喝烈性大麦酒,女人也要吃红糖米酒,当然还有浸泡透了的琥珀色的苏里玛。风雨里、泥塘塘中辛苦得筋疲力尽疲力尽的农民,今天一定要醉的闹翻天。极度的疲劳只有靠另一种更累人的偏方来驱除,就是著名的“抹你黑”:相互用黑糊糊的稻田泥浆涂抹。人物主要是中青年,也掺杂些不服输的老顽童和天真烂漫的小顽皮,地点就在特意留下的最后一块秧田里。也有些无法无天的愣头青,捧起一把泥硬是追到田埂路上,甚至赶到到村子破门冲到人家,见人就抹。连襁袍里的婴儿都要在额头点上泥,预祝他在泥里滚大。被摸泥最厚最黑的是平时八面威风的秧官,被几个力壮如牛的妇女把他压翻在秧田里叠罗汉。最后一个任期结束了,一切鞭梢上的私怨都用玩笑的方式表达。如果有路过的城头人,也要遭此黑泥灾,而且更惨(越是新贵越灵验),只得入乡随俗,强装笑颜,把乡间的纪念品带回家里,慢慢冲洗这显示着丰年征兆的泥。以农为本、农为邦本、农固则国兴的悯农观念成了共识。到这个时候,所有人从头到脚都被污泥裹。少数耍小聪明漏网的干脆就在泥潭里滚出个泥人样来。只有到这时,看不出也分不清男女老幼、高低贵贱、尊卑亲疏、新衣旧裳,一律成了一模一样的黑黑的泥坯子,只留给他两只眼睛。在农业社会里,庄稼的丰歉决定着国家的安危、国民的生计。

作者:和湛(古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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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30 和湛(古城区) 1 1 丽江日报 c117269.html 1 栽秧时节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