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厂厂长到养猪专业户
虽然电站建设暂告一段落,但每逢雨季,在暴雨的长时间冲刷下,新建的长达数十公里的电站引水沟渠经常会发生垮塌、堵塞等事故,严重的时候还会导致整个发电机组停止运行,严重影响全县正常的电力供应。更令人无法相信的是,有两次垮塌事故竟然是老熊踩塌引水沟渠引起的。
那时,个体私营经济已经迅猛发展起来,人们的市场观念和竞争意识逐渐增强。在这种环境下,由县发电厂负责的电站引水沟渠修复及维护工程,开始成为有些人不择手段争夺的对象。
为了承揽到电站引水沟渠修复及维护工程,一些外地来的私人老板(俗称“包工头”)经常跑到县发电厂找和诚,搞得和诚非常厌烦——有的老板公开给他送来“糖衣炮弹”,试图收买和利用他。作为一名为人耿直、久经考验的老党员、老厂长,和诚向来讨厌这种见不得人的徇私枉法的事情。每一次,他都会当着家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把那些试图送礼给他的包工头从家里赶出去。
没过多久,厂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起和诚来。有的说他年纪大、思想观念落后,已经跟不上改革开放的新形势;有的说他为人处事过于死板,对待同事过于苛刻、严厉;有的说他脾气太直、性格急躁、喜欢骂人,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和个人英雄主义……
又过了一段时间,县里突然决定把县发电厂改为县电力公司。县电力公司成立的那天,县长前来参加挂牌仪式,县委组织部部长宣布了新的人事任命:和诚不再担任公司领导职务,和诚以前的助手、副厂长刘新华任公司经理。蹊跷的是,和诚事先一点也不知道这次人事变动。
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和诚居然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个决定。当有人替他打抱不平时,他说自己是一名老党员,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和决定。
但是,当刘新华准备撤掉和诚的徒弟、原县发电厂线路队队长李德的职务时,和诚毫不客气地批评了他一顿,最终使李德得以继续留任。
俗话说得好,无官一身轻。被撤掉领导职务后,和诚终于有大把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他首先在他住的木楞房周围开垦出了一大片荒地,在上面种植了时鲜蔬菜和各种果树。
第二年,眼看县城里的生猪供不应求、猪肉价格居高不下,和诚又在菜园一角搭建了两个猪圈养猪。每天,他都会背着篮子到附近的包谷地里割猪草。同时,他还想方设法多争取一点当时配发给城镇人口的杂粮指标,用最便宜的价格买到了很多包谷。随后,他推着一辆手推车,把包谷从粮食局仓库搬运到粉碎加工车间,常常累得满头大汗。加工粉碎完包谷后,他又独自推着手推车,把包谷面从粮食局拉回三四公里外的电力公司。
除了割猪草,和诚每天早上都会去县电力公司隔壁的县国营豆腐厂帮人洗做豆腐的大盆,把洗出来的豆腐水挑回家喂猪;每隔两天,他就会骑着自行车去离家5公里多的县国营酒厂买喂猪用的酒糟。到了星期天,他偶尔会让何永盛骑着自行车去帮他拉酒糟,而找猪草的事,他从来没有让何永盛干过,他宁愿自己苦点累点,也不愿占用何永盛的读书时间。
春节前,和诚用艰辛和汗水换来了丰硕的成果——他除了杀一头猪自己吃外,还卖了两头猪给县屠宰厂,不但解决了家人的吃肉问题,还增加了不少收入。
由于尝到了养猪的甜头,第二年,和诚又买了4头小猪仔,继续当起他的养猪专业户来。
金榜题名
除了养猪、卖猪,更让和诚感到高兴的是何永平考上了省城某大学,成了何家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当和诚骑着他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专程把何永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回何家村时,全家人显得比过节还要高兴。已经80岁的祖父何此理用手抚摸着何永平红彤彤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说:“太好了,我们鲁若家终于出大学生了!这太令人高兴了!”
何永平考取大学的第二年,何永盛在全县中考中名列前茅,被丽江地区农校农作专业录取。在丽江地区农校读了一个月后,何永盛在新生体检复查中被检查出患有色弱。为此,校长专门找他谈话说:“何永盛同学,由于你患有色弱,不能再读农作专业了,因为你无法看清楚依附在农作物上的各种有保护色的害虫。但我们学校的畜牧兽医专业对色弱没有限制,你可以休学一年,明年再来读畜牧兽医专业。”
两天后,接到了学校电话通知的和诚风尘仆仆地赶到丽江。由于此前和诚一直想让他的小儿子读高中、考大学,所以,他一见何永盛就说:“要不是你妈说读中专可以早日拿到工资,我才不会让你来读农校呢。现在好了,你可以去读高中了。”说完,他拿起何永盛的行李就往外走。
得知和诚决定让小儿子读高中、考大学后,刚刚从远方离休回到丽江的二爷爷(和诚的堂叔)立即跑去地区一中找校长,想让何永盛进地区一中读书。校长是二爷爷的老朋友,他听完何永盛的情况介绍后,立即答应了二爷爷的请求。当二爷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和诚时,和诚却说:“永盛这孩子太调皮了,在农校读了一个月就跟同学打了两次架。把他放在那里我不放心,我还是把他带回我身边去吧。”就这样,何永盛跟着父亲回到了县城。
回到县城后,县民族中学马上派人来争取何永盛,而和诚早就答应让何永盛去离家较近、不需要住校的县一中读书。最终,县一中的校长答应了和诚提出的要求,同意像县民中一样给何永盛每月发放8元钱的生活补助。
在当时,8元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相当于老电工和诚月工资的四分之一。对此,和诚说:“把生活补助以现金形式发给学生个人,这样做很好。”
电光闪过之后
刘新华当上县电力公司经理后,那些曾经被和诚毫不客气地赶出家门的外地包工头纷纷转而跑去巴结、拉拢刘新华,并很快成了他的座上宾。
由于得到了包工头给的好处,刘新华的大儿子刘刚拥有了令人羡慕的“新三件”——双卡录音机、“永久”牌自行车和高档手表。
同时,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刘新华乘县电力公司修复各电站引水沟渠的机会,叫承包工程的老板们无偿为他在老家修建房子。结果,在修建房子的过程中,一根大梁突然从房顶上滚落下来打死了一个过路人。死者家属为了得到赔偿,天天跑到工地讨说法,迫使他放弃了在老家修建房子的计划。事后,县电力公司的人都说,这是上天对刘新华贪得无厌的报应。
虽然刘新华放弃了在老家修房子的计划,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由于死者家属对赔偿不满意,将刘新华告到了地委。与此同时,由于县电力公司内部有人举报刘新华收受贿赂,没有多久,刘新华被调去县水电局当副局长,县电力公司经理一职则由县水电局总工程师程志伟接任。
程志伟接任经理职务不满一个月,县电力公司就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县的骇人听闻的安全责任事故。
炎炎夏日里的一天下午,和诚的徒弟、县电力公司线路队队长李德带领几名工人在县一中背后的包谷地里检修变压器和10千伏输电线路。按照安全生产责任制度的规定,这次检修属于正常的停电作业。为此,县电力公司下属的供电所关闭了该线路。
检修完变压器后,李德和另一个电力工人系着安全带爬到高高的电线杆上开始检修10千伏输电线路。正当两人骑在高压线上作业时,突然,一道电光闪起,两人瞬间倒下……
后来,由地、县两级政府及有关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查明了这起死亡两人的重大安全责任事故的发生过程:当天下午,县供电所的两名工作人员在交接班的时候已经交代清楚有工人在10千伏高压电线上检修线路,该电路正常关闭。按照规定,只要不接到现场检修人员亲自打来的完工电话,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开闸放电。但是,当停电区域内一家财大气粗的国营木材加工厂的厂长亲自打电话给县电力公司副经理兼县供电所所长马林海并要求他马上送电时,马林海立即跑进了值班室。在值班室里没有人的情况下,他迫不及待地合上了闸门。就在他合上闸门的一刹那间,悲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悲剧发生后,县公安局侦查人员进一步查明:马林海去值班时的时候,值班人员恰好在上厕所。
这起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电力惨案,暴露出了县电力公司混乱不堪的内部管理,受到了地委、行署的通报批评。同时,该事故的直接责任人马林海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另一名值班时跑去上厕所的责任人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
马林海被判刑后,人们才知道,马林海的舅舅就是现任县委组织部部长,马林海就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同时,人们还知道,要不是此人帮忙,马林海至少会被判无期徒刑。为此,人们纷纷感叹“朝中有人好做官啊”“有法律不如有靠山啊”。
李德的惨死,让和诚父子感到非常难过——对和诚来说,李德是他最喜欢、最得意的徒弟,也是单位里最理解、最支持、最同情他的人;对何永盛来说,李德叔叔是县电力公司里最关心他的人,也是他最喜欢、最尊重的人。
事故发生后,李德和另一名遇难职工的遗体被摆放在了县电力公司新建家属楼一楼的一间空房内。几天后,县里来人为他们举行了追悼会。
追悼会后,由于迷信和害怕,两位遇难者曾经住过的新家属楼人去楼空,只有何永盛一个人单独住在二楼的一间房子里。
当时,和诚还住在离新建家属楼较远的木楞房里照看他的猪圈和菜地。见新家属楼里的人纷纷搬走,他也曾想过叫儿子搬来老木楞房里同他住在一起,但为了锻炼儿子,他最终没有吭声。
过了大约半年后,那些搬出去住的人又陆陆续续回到了新家属楼里。当他们知道何永盛一直一个人住在里面时,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在这起非常严重的电力惨案的影响下,新任经理程志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不论大事小事,他都拿到公司领导班子会议或职工大会上集体商讨决定,给人留下了民主、清廉的良好印象。与此同时,他还重新起用和诚,让他担任县电力公司安全生产股股长。
可是,仅仅过了不到两年,程志伟还是挡不住“糖衣炮弹”的进攻和诱惑,开始跟那些个体老板和包工头密切交往。同时,他还明目张胆地利用手中的权力不断谋取个人私利,让和诚等耿直善良的老职工们倍感心寒。
唯一不同的是,程志伟吸取了前任的经验和教训,随时以“集体讨论通过”的名义遮蔽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职工在私下议论纷纷、社会上传言满天,甚至还有人到县、地区告他,但程志伟还是稳稳当当地当着他的经理,成了有名的“不倒翁”。
何家村纪事(长篇小说连载之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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