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九河乡中和村老家，我总是被村口人家照壁上的“渔阳家声”4个字吸引。驻足凝视那苍劲雄浑的大字，我想到汉朝渔阳太守彭弘，他操行端正、刚正不阿，成为族人的榜样。我们村的100多户人家大多姓彭，很多人家将“寿”“寿比南山”“龟鹤遐龄”题于照壁上，以示为彭祖后裔。

这些题词有什么来头，又蕴含着怎样的文化呢？

原来，这看似简单的词语有着非常深刻的寓意。九河乡的白族人家最有代表性的建筑是三坊一照壁，照壁的核心是题词。题词一般有“彩云南现”“紫气东来”“河清海晏”“人寿年丰”等吉祥语，但更多的是“清白传家”“琴鹤家声”“青莲遗风”“渔阳家声”“富春家声”“水部家声”等。熟悉白族家风文化的人能一眼就认出这是谁家的房子。因为，不同的题词代表着不同的姓氏，不会张冠李戴。

按人口排列，白族位列前十的姓氏依次是：杨、李、张、赵、王、罗、刘、陈、段、何。不同姓氏在照壁上有怎样的题词呢？

“清白传家”是杨家。“清白传家”说的是东汉杨震为官清廉，其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拒绝贿金的故事流传至今。后来，杨氏家族为了教育后代清白做人，传承洁身自好的美德，便在照壁上题写“清白传家”。

“青莲遗风”是李姓。因李白号“青莲居士”，以此题词鼓励子孙后代饱读诗书，“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百忍家风”为张氏。其事出自唐代张公艺。唐高宗曾亲自造访张公艺家，问及治家之道，张公艺默而不答，只是接连写了百余个“忍”字呈上。后来，张姓人家正堂上常题有“百忍家风”，以此弘扬“忍为高，和为贵”的传统人和精神，期盼家和万事兴的美好愿望。

“琴鹤家声”为赵姓。北宋赵抃为官清廉，后世子孙为颂扬赵抃为官俭约、轻车简从、随身只有一琴一鹤相伴的高风亮节，以“琴鹤”标其堂。

王姓题“三槐流芳”“三槐及第”。这皆源自宋时王祜一族严谨治家乃至世代为显宦的典故，中原地区许多王姓家族的祠堂叫“三槐堂”也源于此。

罗姓题“豫章遗风”或“理学传家”。因宋时豫章人罗从彦遵守老师的教训不愿做官而研习程朱理学，人们称他“豫章先生”。“豫章”成为罗氏的郡望，“理学”成为家传的学问。

刘姓题“禄阁传芳”“汉室遗风 ”。“禄阁传芳”源于西汉刘向奉汉成帝之命于天禄阁校正五经异同的历史记载。书写“汉室遗风”是因为刘邦建立了汉朝。

段姓题“京兆世第”，说的是大理国的段王。题“九隆后裔”源于白族先民。题“平章泽远”是纪念先祖之功。

陈姓书“义门传家”。古时，陈氏子孙亲密无间，后发展到一个家庭有3000多人且共同生活了100多年，他们靠“义”维系了整个家族的团结。“义门传家”告诫后人要讲团结、讲义气。

何姓书“水部家声”。南朝文化名人何逊随安成王萧秀至郢州，为参军事兼尚书水部郎，故何姓的照壁题“水部家声”。

即使是人口较少的白族姓氏也有自己的家声来历。比如，大理喜洲严家大院题写“富春家声”，说的是严子陵隐居于富春山下。尹姓的“耕读传家”、姚姓的“元徳家声”、史姓的“篆书家声”、周姓的“濂溪世第”、苏姓的“眉山挺秀”、杜姓的“工部家声”、程姓的“明道家风”、姜姓的“渭钓家风”、马姓的“绛帐家声”、施姓的“文带家声”、高姓的“龙翔凤裳”、许姓的“太岳寂声”、代姓的“注礼家声”等，让照壁不只是一堵简单的墙，它的地位甚至比居室都重要。这些题词成风化俗，形成一道道家风教育和家风文化的风景线。

美好的事物总是会春风化雨、相互濡染。在丽江，不论是白族人家还是别的民族，只要采用三坊一照壁栖居者，往往会在照壁上题字，仿佛在宣示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自豪感。而散布在青山绿水之间的民居，画龙点睛式的照壁题词凝练成家风家训，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不仅如此，照壁文化还有普遍而突出的美学意义。德国美学家恩斯特·卡西尔认为：人是符号的动物；人类的本质在于文化符号的创造；符号化的思维和符号化的行为是人类生活中最富于代表性的特征。由此看来，照壁上的文化符号实际上是一种艺术，代表了人类的某种精神、智慧、情感、意志，是人类符号系统里对自我认知的陈述和肯定，彰显的是千百年的基因传承、文化传统和处事规则，同时成为中国人“乡愁美学”的一种独特形式。

九河乡白族火把节的变迁

玉龙县九河乡的白族称火把节为“富旺舞”，意思是“六月狂欢节”，它是一个祝福富有、祈求兴旺、载歌载舞的节日。

关于火把节的来历，白族有两个传说。

其一，南诏王皮逻阁为了达到兼并其他5个诏的目的，于某年农历六月二十五日把5位诏主邀请到松明楼祭祖、聚会。酒过数巡后，皮逻阁点燃松明楼，欲将5位诏主烧死。邓赕诏主的夫人柏洁夫人预知南诏王皮逻阁有阴谋，劝丈夫别去参加，而丈夫表示不得不去，于是，她在丈夫的臂上箍了个铁钏。当她得知丈夫被害的消息后，带领将士举着火把星夜赶往松明楼，在废墟中辨认丈夫尸骨。正当她哭得死去活来时，南诏王皮逻阁却要娶她做王妃。柏洁夫人假装应允，让南诏王等到百天后办完丧事再娶。到了丈夫死去百日之后，柏洁夫人率兵与皮逻阁展开了殊死激战，但终因力量悬殊，城池被破、柏洁夫人跳海自尽。从那以后，白族人民就把农历六月二十五定为火把节，以此怀念柏洁夫人。

其二，开天辟地之初，人类跟别的动物一样靠野果野味充饥。白族先祖跋达下决心找到供人吃的食物。他走了99天，翻过99座山，蹚过99条河，终于找到观音。他恳求观音给人类食物。观音见他诚心，拿出5个小葫芦和一个大葫芦并告诉跋达：第一个葫芦里装的是荞种，要撒在高山上；第二个葫芦里面是大麦种，要撒在半山腰；第三个葫芦里是籼米种，要撒在大河小溪边；第四个葫芦装的是大豆种，要撒在山脚下；第五个葫芦里是糯米种，要撒在水田里。大葫芦里装的是树种，要等撒完5个小葫芦里的种子后，在没有撒过种的地方播撒。跋达听后认真撒起种子。他从山顶到山腰、河边、山脚、沼泽，一路撒了五谷种子，别提有多开心了，却不知道自己把大葫芦的盖子弄掉了，等他撒完种子回头一看，漫山遍野长满了树林，他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人们见地上长满了五谷，高兴得连夜打着火把去地里察看。他们没看到跋达回来，于是，呼喊着跋达的名字到四面八方去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跋达，在农历六月二十五日品尝跋达给人们带来的五谷，并点上大火把为跋达指路，希望跋达能够回到身边。天黑以后，姑娘和小伙子要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寻找，老人则围坐在村中的大火把周围等着跋达回来，并唱献给跋达的歌，尊他为“五谷神”。

第一个传说与《白古通记》的记载相符；第二个是“谷神”的传说，主要流传于大理州洱源、剑川一带，讲了稻作的由来、谷神崇拜、谷神祭祀活动。而九河乡的火把节兼有这两个传说的影子。

现实生活中，九河乡的白族如何过火把节呢？以下以中和村为例。

火把节要用面条供奉、祭奠祖先，全家人也要吃一碗杂菌鲜面。吃过晚饭，小姑娘忙着把从河边挖来的金凤花捣碎染红指甲，这是为了怀念柏洁夫人；大人在村子广场中央把一棵10多米高的松树竖起，用松木、栗木等柴火捆成一个大火把，上面插着预示丰收的彩色升斗，升斗下悬挂着写有“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的小彩旗，一根根彩线串起的梨果挂满火把；小伙子手持熊熊燃烧的小火把，背上装有松香面的挎包，先到祖宗牌位前在火把上撒上一点松香，大人在旁边念几句祝福语。下楼后先向长辈抛撒松香，嘴里喊着“恭喜”，长辈回应“恭喜”。之后，大家齐聚村里耍火把，整个村子充满生机与活力。

过一段时间，小伙子高举着小火把在村道和田野里奔跑呐喊，不时将松香面撒在火苗上。他们似乎在察看谷子的长势，似乎在灭稻田里的害虫，又似乎在寻找谷神祈求丰年。大人们在村头的大火把下鉴赏着今年火把的“火色”，青年人在烘烤自制的孔明灯。只听有人说声“起”，孔明灯腾空而起，跨越万顷良田飞向远方天际。

去年的火把节，几个侄子捡来蘑菇，或炒或炸或烧烤，味道美极了。晚餐不仅有祭祖用的面条，更有“八大碗”。晚饭过后开始拜火把、点火把、耍火把、跳火把等各种活动。

每个村都竖起一根高约一二十米的大火把，外围加上麦秆、松枝，顶端安放一面旗。火把在常年要捆扎12台，闰年要捆扎13台。顶端的升斗旗帜，旗杆用竹竿串联3个纸篾扎成的升斗，意为“连升三级”。每个升斗四周也插着小纸旗，上有“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太平盛世”“人寿年丰”之类的祝福语；升斗下面挂着梨子、海棠果、花炮、灯具、五彩旗。大火把点燃之前，年轻媳妇打着伞、背上新生婴儿在火把下转3圈，以示祛邪得福。而新亡故者之家人则上坟祭祀，在新故者坟前竖上一小火把，表示对逝者的缅怀。

夜幕降临，老人领头献祭品，向大火把打躬作揖。随后，小伙子将大火把点燃，当悬挂升斗的竹竿被烧断时，人们争相抢夺掉下来的升斗。

乡亲们摆起“长街宴”，把新生儿抱到火把树下接受人们的赞美和祝福。他们有的拿出馒头、包子，有的拿出烧鸡、烤鸭，有的拿出糖果、炒蚕豆、烟、茶，有的拿出美酒，大家欢乐相聚，共叙乡情。小孩子在散落的火把上跳跃，意味着他们来年将会长高长大。青年人见人就从挎包里抓出一把松香粉往火把上撒，说是要燎去对方身上的晦气。夜阑更深，大家到大火把下捡一些木炭放在家门口辟邪。

火把节的变迁反映出农村生活的巨大变化。在生活贫乏的年代，人们不忘古老的传统；在生活富足的时代，人们享受乡村振兴的喜悦。最近几年，九河乡政府在火把节期间组织“富旺舞”白族民俗文化系列活动，不断丰富这个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