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巴纸文创产品。(资料图)

和秀昌。(资料图)
“我是一名古籍修复师,让历经虫蛀、水浸等的古书焕发新生是我的使命。”
本文摘自首都图书馆副研究馆员王岚的新作《微相入:妙手修古书》。该文记录了作者在丽江古城参观东巴纸制作过程后的感受:“传统造纸与修书一样,主要依靠人工操作。至今,我依然记得剥取东巴纸原料荛花茎皮上杂质的单调枯燥。亲历了造纸过程,才真正理解工艺人的辛苦和片纸皆要珍惜的意义。”
让我们跟着作者的笔触走近东巴纸制作技艺——
化浆成纸
蓝天、艳阳、玉龙雪山之下,弹唱的民谣从民居里飘荡出来,湮没在丽江古城的喧闹声中。沿着古城内蜿蜒的河流,踩着五彩石板路穿过小巷,我寻寻觅觅来到“东巴纸制作体验中心——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
东巴纸是丽江市的著名旅游产品之一。记得10多年前来到这里,卖东巴纸的还多是路边摊,摊位旁坐着纳西族老人,为买纸的游客书写东巴文祝福语。
如今,路边摊没有了,到处是装潢考究的“东巴纸坊”连锁店,出售以东巴纸为主的各类文创商品。以前坐在小板凳上写东巴文的老人不见了,只有似乎自己都说不清楚东巴纸从何而来的店主不断向路人吆喝着招揽生意。
古城里的街巷曲曲折折,一如凡夫难以调服的迷茫心性。
几经询问和多次迷路,我终于在五一街的一条小巷中看见“手道丽江民间手工艺馆”的招牌。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东巴纸造纸技艺传承人和秀昌正坐在开阔的院落中。
院子里放着炉灶、水槽、木碓……种种物件显示,这里的确是一处古法造纸坊。我难掩心中的欢喜。
和秀昌皮肤黝黑、笑容亲切。向他说明来意后,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你来对地方了。”
中国传统手工纸以植物纤维为原料。制作东巴纸的植物有丽江荛花、澜沧荛花两种。澜沧荛花在纳西语中称“弯呆”,意为长在高山上的荛花,分布在海拔2000米—2700米的石灰岩土壤中;丽江荛花在纳西语中称“阁弯呆”,常见于海拔2600米—3500米的松树、灌木下。由于生长在高寒山区,它们的生长速度很缓慢。
云南丽江和迪庆盛产这两种荛花,故而产生了东巴纸这一特殊的纸张。
纸坊墙上的宣传板上详细写着东巴纸的制作过程:经过剥皮、晒干、浸泡、蒸煮、舂料、抄纸、晒纸等近20道工序,最终将韧性十足的荛花树皮完全捣成浆,然后浇制成纸。
“先帮忙剥皮吧。”和秀昌从一个大缸中捞出一把浸泡过的荛花树皮对我说。树皮不知在冷水中泡了多久,摸起来有些冰凉。
和秀昌拿起一根树枝说:“把外面的硬壳剥掉,留下里面的芯儿。”然后熟练地向我演示。
剥开树枝外层的黑皮,内里柔软的穰皮便是制作东巴纸的原料。蒸煮过的穰皮再经过剁碎、捶打散成细小的纤维,直至化为絮状的纸浆。
剥开的树枝外壳也没有浪费,成为蒸煮荛花树皮的燃料。
穰皮经过二次蒸煮,还得手工拣除杂质。黑色的硬斑星星点点,像一张张布满虫洞的书页。
“怎么可能全部弄干净?”看着密密麻麻的黑斑,我感觉眼睛都花了。
“尽量吧。后面的工序也要不断拣除杂质。择得越干净,做出的纸也就越白净。”和秀昌说。
不管平日是否有顾客,和秀昌的工作是不停地煮皮、舂料、晒纸,一遍又一遍剔除原料中的杂质,并为前来参观、研学的学生和游客讲解东巴纸制作工艺。
造纸的工序不变,造纸人的坚守与耐心也从没有改变过。
那段时间,疫情尚未结束,古城里游客稀少。整个下午,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和秀昌和我。
我虽读过不少有关造纸的文章,但实际操作后才体会到这是一个费时费力的活儿——用菜刀剁木芯,剁不了几下胳膊就酸了;用脚踩木碓舂料,踩不了几下腿就酸了;放到竹桶里捣料,捣不了几下手就酸了……
我们最终将皮料捣成稀碎的纸浆。纸浆在水槽中如一团团淡褐色的絮状云朵漂在水里。纸浆要用木框捞出,两手握住木框缓慢抬起,纸浆在框中的纱帘上会形成一层均匀的膜。将捞出的纸浆迅速贴到木板上按压并挤出多余的水分后,就可以撤去纱帘,把木板放到阳光下晾晒。
丽江阳光强烈,很快就能把纸浆晾干,一张东巴纸就做好了。
短短几行文字,其实无法说清楚复杂的造纸过程,每一个步骤都是在经年累月的实践中慢慢变得熟练。
神在雪山
东巴纸是民族文化产品,它不像中原地区的宣纸那样薄软、细腻,而是坚挺、厚实。
品质好的东巴纸呈象牙白,未充分打散的纤维和手工制作的痕迹还留在纸面上,植物的质感尚未完全褪去,像布满积雪、纹路清晰的大山,又像纳西人勤劳纯朴的性格。
以前,东巴纸主要用来抄写东巴经、记载族谱或地契等。
“东巴文”在纳西语中称“森究鲁究”。“森”为木,“鲁”为石,“究”为痕迹,意为“刻在木、石上的符号”。
对纳西人来说,东巴纸是神圣的存在,以前只有大东巴掌握制作东巴纸的技术。
“东巴”是纳西族祭司。“我的父亲是一位东巴,是他教会我制作东巴纸。”和秀昌站在父亲和自强先生的照片下自豪地告诉我,照片由哈佛大学的学生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拍摄。
“东巴纸在以前卖得很贵。”和秀昌接着说:“在以物易物的年代,一沓东巴纸可以换到一只小羊。”
“这么贵啊?”我很惊讶。
后来查了资料,还真是这样。据专业人士测算,每熬一锅纸浆需要干树皮5千克,最多得60张25cm×60cm规格的东巴纸,可换一只羊。
原料稀缺导致成本高昂,加上复杂的工艺,让东巴纸一度成为有钱人才用得起的“富贵纸”。
大东巴除了祭祀和造纸,还掌握医学、歌舞、历史、天文等多种知识。谈起父亲,和秀昌滔滔不绝。他说,要成为一名合格的东巴,需要接受严格的训练,完成3门大课程。
随后,和秀昌带我参观了丽江市博物院。
丽江市博物院坐落在风景秀丽的黑龙潭公园内,馆藏国家一级文物42件、东巴文物2500余件,收藏东巴文物类型较丰富。写满东巴文的经卷向观众展示着东巴纸最初的用途。
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纳西东巴古籍文献被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2006年,纳西东巴古籍文献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目前,丽江市玉龙县大具乡,迪庆州香格里拉市三坝乡、维西县塔城镇,以及大理州鹤庆县等地还保留着东巴纸制作工艺。
即使隔着玻璃或仅看照片,和秀昌也能分辨出东巴纸的真假。他说:“真正的东巴纸不会被虫蛀,因为制作原料荛花有毒性。”
东巴纸会随着岁月变成古铜色,但不会整体发黑。发黑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东巴在火塘边念诵经文,纸张被烟火熏蒸所致。
东巴纸最早生产于何时已无从考证。目前,已知最早的东巴经是清康熙七年(1668年)的写本。有学者考证,造纸术在元代传入云南,当时丽江已有造纸业。
每年农历二月八日是纳西族的传统节日三多节。届时,身着盛装的大东巴会手握扁铃,翻开尘封泛黄的经文吟诵。
向阳而生
12月的北京已万物凋敝,四季如春的丽江却依然繁花似锦。北方夏季才能见到的矮牵牛花、三角梅在丽江开得漫山遍野。到处郁郁葱葱,仿佛身在江南。
在高山上与不知名的花草擦身而过,我渴望见到一株荛花。
荛花属瑞香科,我国江西、湖北、云南、贵州、西藏均有分布。每年8月,和秀昌都会回到老家玉龙县宝山乡的山上采集荛花树枝。
“荛花有毒性,采摘时会引发皮肤过敏。”和秀昌边走边说:“荛花进了眼睛会发炎,很多天才能缓过来。有学生送来护目镜,但我不习惯戴它。”
荛花加工成纸后,毒性会大大减弱,但药性还在。至今,在纳西族传统村落,人们还会将东巴纸融入水后让小孩服下,用以驱除蛔虫。
“这就是荛花。”听到和秀昌的声音,我兴奋地跟上去,看到一株膝盖高的绿叶植物。
“这么矮?我还以为有多高大呢。”我惊异于荛花的不起眼。
“这株应该还不到3年。”和秀昌扯了一把荛花叶子递给我说:“你闻闻看。”
我闻到一股强烈的草药味。荛花的树枝即使晒干后,这个草药味也依然不减,可见药性有多强。
荛花茎细、叶小,花更小。这个季节,荛花已谢,只有叶片呈对生状分布在枝条上。叶片有三四厘米长,片片昂扬向上,在周围高大树木的缝隙间努力争取阳光。
生长到3年至6年的荛花枝条最适宜造纸。人们砍伐时会避开主干,以便它继续生长。靠近根部的枝干发黑,靠近顶端的枝条细软,都不能用,只截取中间的枝条。
我很想掐下一枝荛花做标本,却发现它的枝条相当坚韧,很难折断,好像很不情愿离开生养它的土地。
离开前,我又看到一株更小的荛花,几片嫩叶迎着阳光摇曳,像一个未睡醒的孩子。生长荛花的地方人迹罕至,如果不出意外,它还会安安静静地睡上几年吧。
临别时,和秀昌告诉我,现在几乎没人抄写东巴经了,好在自己还有几位学生和传人,一些书画家也向他订制东巴纸。
回北京的飞机上,我忽然想起《中国守艺人》一书中将非遗传人的坚守比作“乡愁”的比喻。大意是,那些传统手工艺如同曾经的故乡,即便与自己没什么实质的联系,仍不免在提到或见到它们时被撩动心绪。因为它们的存在唤醒了我们精神家园中那一缕远去的乡愁,让我们回想起祖先曾与这些手工技艺紧密相连的历史,那是延续人类文明的历史,其中蕴藏的深厚情感是工业制造所无法取代的。
修复古籍不也是这样吗? 虽然影印扫描和善本再造也能够完好保存文字信息,但我们仍希望后人能够亲手触摸古老文献纸张的厚度、丝线的质感、装帧的样式……
相信总有后人会理解这份“乡愁”,并一代代传播下去。
(作者为首都图书馆副研究馆员。原载4月16日《中华读书报》,本文有修改。)